十宅論

評述:Paul Ng

 

 

十宅論 單靠書名想像,十宅論似是本談建築的書,其實那只是出發點,內容的一部份,更重要是透過建築去觀察日本的的文化生活,理解內中潛藏的意識形態。

作者畏研吾首先以西方建築的圓柱為例,指出內有規矩,有所象徵,如愛奧尼(Ionic)代表學問,多利亞(Doric)暗示男性力量,但這種西方的象徵手法和日式有基本差異。他引用研究日本文化的奧古斯丁.伯丁(Augustin Berque) 的觀點指出日語是以「文脉依存構造」為本。只要把一些詞𣾀拼合起來,像砌積木一樣,便可構成無限的組合,讀者自可意會其中意義。而伯丁的觀點則是由歷克斯.李嘉樂(Alexis Rygaloff) 的《以場所為中心的語言》(Local centrique)所啟發。作者亦開章明義:「本書的題目說的也正是場所的問題。任何事物所代表的意義並不是只由其內部決定,事物所處的場所(即外部因素)也是起決定作用的,……。」

對於熟悉結構主義的讀者們,突出「場所」之說沒甚麼大不了,但有別於歐洲的學院派論述,本書是東方感性的演譯,艱澀的學究分析昇華為簡易的閒話家常,難以理解的隱喻過濾得明白如生活雜誌。作者特別提出貌似膚淺的《金魂卷》為例,指出該書便是不斷地提出「場所」的問題,並指其通俗易懂為解釋文化的至佳教材之一。同理,他亦以簡明的方式去展示日本住宅的象徵意義。

書共十章,每章都論述一個住宅模式,單從住宅模式的命名,已甚具意象,導人聯想:單身公寓派、清里食宿公寓派、咖啡吧派、哈比達派(哈比達即Habitat)、建築師派、住宅展示場派、獨門獨戶派、俱樂部派、日式酒屋派和歷史屋派 。

每一章作者都闡述一個住宅模式的特點、元素、理念,及其象徵意義。並附上圖表及平面圖,把其中的思想體系,派別分類來源,地址、居往情況以至建築成本等資料一一羅列,如有需要,則多加三數插圖說明。讓人一目了然,瞬間對該類住宅有所理解,即使未嘗見過這些住宅,也不難領會其中風貎。

由電視到伽藍空間,barbars到香奈兒,Modernism到Robert Venturi。不管甚麼家居物品,建築學派或主義,作者都娓娓道來,但最終目的還是探索這些「場所」與「道具」背後的隱喻。如第一章單身公寓派中,他指出電話、電視在這類近似密室的單人寓所中,是與外溝通的象徵,用以安慰在內居住的人並未與外隔絕。居住在內的人,若不開著電視,就沒有情緒。日文首版於1990年發行,那情況對比今天,就象我們的市民,沒有手電旁身,變得沒有安全感一樣。至於球拍和滑板,這些可供男女一同參與的小數活動,是性的象徵。一時間,十分難以讓人贊同他這個觀點。他又指出這種單身公寓以旅館為藍本,而內𥚃的浴室和許多日本的小旅館沒有兩樣,都是由同一個鑄模生產出來的組合。生活在旅館有兩種暗喻,其一是旅行,其二是性愛。又是性,聽來有點穿引附會;但想想男女相約一同出外旅行而又共處一室,其結局如何,確又十分對應。眾多電影中角色進出酒店房間的畫面,深化了這道隱喻。

在作者眼中,清里食宿派代表一種「斷片」的折衷主義,戶主從不同地方引進心目中的理想家居的部件,有點像客人要求A+B+C的雜碎設計一樣。而咖啡派夢想家居成為一個舞台,配以昻貴的Cassina椅子,自顯品味與身價。至於日式居酒屋派,觀其名則和味十足,但作者卻說:「不管俱樂部,還是日式酒屋派,都是廸斯尼樂園的子孫。這一下詮釋十分出人意料卻又自有道理。原來這派風格以村野蕂吾的折中風格為依歸,和式得來又不與「西洋現實」對立,展示出「巧妙的矛盾構造」。

綜觀整部書,除了闡述十宅的各種象徵意義之外,還有一個十分重要的訊息貫徹始終,那是作者對舶來文化的警覺,從千多年前由中國傳入的「唐物」(舶來品,由中國或外國傳入日本的東西),到上世紀初攻陷世界的現代主義建築,他都將之陳述揭示,提醒國民,不要忽視自身的傳統文化。在最後一章,他指出:「現代已經演變成為一個看不清『場所』的時代。」由於這種迷失,「我們只能依靠合理主義,功能主義了」。而在這環境之下亦形成了僕從於現代主義的建築宅派。幸而即使現代主義當道,「場所」仍然揮之不去。因為那是日本文代的原本體系,正因為意識到自家的「場所」日益淡出,他在書中最末也難免要概嘆:「日本人習慣先選擇自己所在的『場所』,然後再大胆,細心地駕馭象徵作用。所說各個『場所』都是狹小的,但也正因如此,才形成了微妙,繁多的約定俗成(密碼)。不幸的是,這樣一個體系隠藏了在日本自身向往現代主義的呼聲中。」

在中文版的序中,作者說出他因為當日身處紐約,得以和日本保持一定的距離,讓他可以看得更深入,更語重深長地說:「與社會保持一定距離,不滿足於現狀終抱有夢想—我想讓現在的年輕人知道這是多麼重要的兩點。特別是在像中國如今這樣飛速發展的社會中,更是不能忘了這點。」

反觀香港,當我們努力哈日,著力模仿東𤅀文化的那一刻,如何覺察得到曾幾何時,在茶道大師千利休竭力反對「中國崇拜」以前,「唐物居上」,乃荼道的基準。我們努力學習的對象原來也曾以我國文化為榜樣。正因這種用力吸取外國文化而不忘本土「場所」,使日本在許多方面都能夠推陳出新,青出於藍,作者眼見現代主義的滲入而發出戒備訊號,叫自家人不要迷失方向,值得借鏡。今天與其哈日不如知日!我們處身後殖民的南方一角,在神洲大地之邊沿,但有沒有借助這段距離,看清楚我國的五千年文化;而畏研吾所說的兩點,我們又可有忘了呢?

住宅之分類,又豈止十派!原來是作者給讀者開了一個大還笑,看看書末文庫版後序最後的一行,自有分䁱!

 

 

作者:畏研吾
譯者:朱鍔
出版:世紀出版集團,上海人民出版社